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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圆缩着脖子做了个鬼脸说:&ldo;妈妈这只饭桶里,只有几颗米粒儿一勺汤。&rdo;我给她说得笑了。她安慰我说:&ldo;反正不要紧,我把你安顿在客栈里,你不用认路,不用乘车。我只能来来往往,因为我得上课。&rdo;
阿圆细细地看她的笔记本。我收拾了一个小小的手提包,也理出所有的存单,现款留给阿圆。
第二天早餐后,阿圆为我提了手提包,肩上挂着自己的皮包,两人乘一辆出租车,到了老远的一个公交车站。她提着包,护着我,挤上公交车,又走了好老远的路。下车在荒僻的路上又走了一小段路,之间路旁有旧木板做成的一个大牌子,牌子上是小篆体的三个大字:&ldo;古驿道&rdo;。下面有许多行小字,我没带眼镜,模模糊糊看到几个似曾见过的地名,如灞陵道,咸阳道等。阿圆眼快,把手一点说:&ldo;到了,就是这里。妈妈,你只管找号头,311,就是爸爸的号。&rdo;
她牵着我一拐弯走向一个门口。她在门上一个不显眼的地方按一下,原来是电铃。门上立即开出一个窗口。阿圆出示证件,窗口关上,门就开了。我们走入一家客栈的后门,那后门也随即关上。
客栈是坐北向南的小楼,后门向南。进门就是柜台。
阿圆说:&ldo;妈妈,累了吧?&rdo;她在柜台近侧找到个坐处,叫妈妈坐下,把手提包放在我身边。她自己就去招呼柜台后面的人办手续。先是查看种种证件,阿圆都带着呢。掌柜的仔细看过,然后拿出几份表格叫她一一填写。她填了又填,然后交费。我暗想,假如是绑匪,可真是官派十足啊。那掌柜的把存单一一登记,一面解释说:&ldo;我们这里房屋是简陋些,管理却是新式的;这一路上长亭短亭都已改建成客栈了,是连锁的一条龙。你们领了牌子就不用再交费,每个客栈都供吃、供住、供一切方便。旅客的衣着和日用品都可以在客栈领,记帐。旅客离开房间的时候,把自己的东西归置一起,交给柜台。船上的旅客归船上管,你们不得插手。住客栈的过客,得遵守我们客栈的规则。&rdo;他拿出印好的一纸警告,一纸规则。
警告是红牌黑字,字很大。
(一)顺着驿道走,没有路的地方,别走。
(二)看不见的地方,别去。
(三)不知道的事情,别问。
规则是白纸黑字,也是大字。
(一)太阳落到前舱,立即回客栈。驿道荒僻,晚间大门上闩后,敲门也不开。
(二)每个客栈,都可以休息、方便,进餐,勿错过。
(三)下船后退回原客栈。
掌柜的发给我们各人一个圆牌,上有号码,北面叫我们按上指印,一面郑重叮嘱,出入总带着牌儿,守规则,勿忘警告,尤其是第三条,因为最难管的是嘴巴。
客栈里正为我们开饭,叫我们吃了饭再上路。我心上纳闷,尤其是那第三条警告叫人纳闷。不知道的事多着呢,为什么不能问?问了又怎么样?
我用手指点红牌上的第三条故意用肯定的口气向掌柜的说:&ldo;不能用一个问字,不能打一个问号。&rdo;我这样说,应该不算问。可是掌柜的瞪着眼警告说:&ldo;你这话已经在边缘上了,小心!&rdo;我忙说:&ldo;谢谢,知道了。&rdo;
阿圆悄悄地把我的手捏了一捏,也是警告的意思。饭后我从小提包里找出一枚别针,别在衣袖上,我往常叫自己记住什么事,就在衣袖上别一枚别针,很有提醒的作用。
柜台的那一侧,有两扇大门。只开着一扇,那就是客栈的前门。前门朝北开。我们走出前门,顿觉换了一个天地。
(二)古驿道上相聚
那里烟雾迷蒙,五百步外就看不清楚;空气郁塞,叫人透不过气似的。门外是东西向的一道长堤,沙土筑成,相当宽,可容两辆大车。堤岸南北两侧都砌着石板。客栈在路南,水道在路北。客栈的大门上,架着一个新刷的招牌,大书&ldo;客栈&rdo;二字。道旁两侧都是古老的杨柳。驿道南边的堤下是城市背面的荒郊,杂树丛生,野草滋蔓,爬山虎直爬到驿道旁边的树上。远处也能看到一两簇苍松翠柏,可能是谁家的陵墓。驿道东头好像是个树林子。客栈都笼罩在树林里似的。我们走进临水道的那一岸。堤很高,也很陡,河水静止不流,不见一丝波纹。水面明净,但是云雾蒙蒙的天倒映在水里,好像天地相向,快要合上了。也许这就是令人觉得透不过气的原因。顺着蜿蜒的水道向西看去,只觉得前途很远很远,只是迷迷茫茫,看不分明。水边一顺溜的青青草,引出绵绵远道。
古老的柳树根,把驿道拱坏了。驿道也随着地势时起时伏,石片砌的边缘处,常见塌陷,所以路很难走。河里也不见船只。
阿圆扶着我说:&ldo;妈妈小心,看着地下。&rdo;
我知道小心。因为我病后刚能独自行走。我步步着实地走,省得阿圆搀扶,她已经够累的了。走着走着‐‐其实并没有走多远,就看见岸边停着一叶小舟,赶紧跑去。
船头的岸边,植一竿撑船的长竹篙,船缆在篙上。船很小,倒也有前舱、后舱、船头、船尾;却没有舵,也没有桨。一条跳板,搭在船尾和河岸的沙土地上。驿道边有一道很长的斜坡,通向跳板。
阿圆站定了说:&ldo;妈妈,看那只船梢有号码,311,是爸爸的船。&rdo;
我也看见了。阿圆先下坡,我走在后面,一面说:&ldo;你放心,我走得很稳。&rdo;但是阿圆从没见过跳板,不敢走。我先上去,伸手牵着她,她小心翼翼地横着走。两人都上了船。
船很干净,后舱空无一物,前舱铺着一只干净整体的床,雪白的床单,雪白的枕头,简直像在医院里,钟书侧身卧着,腹部均匀地一起一伏,睡得很安静。
我们在后舱脱了鞋,轻轻走向床前。只见他紧抿着嘴唇,眼睛里还噙着些泪,脸上有一道泪痕。枕边搭着一方干净的手绢,就是他自己带走的那条,显然已经洗过,因为没一道折痕。船上不见一人。
该有个撑船的艄公,也许还有个洗手绢的艄婆。他们都上岸了?(我只在心里捉摸)
我摸摸他额上温度正常,就用他自己的手绢为他拭去眼泪,一面在他耳边轻唤&ldo;钟书,钟书&rdo;。阿圆乖乖地挨着我。
他立即睁开眼,眼睛睁得好大。没了眼镜,可以看到他的眼皮双得很美,只是面容显得十分憔悴。他放心地叫了声&ldo;季康,阿圆&rdo;,声音很微弱,然后苦着脸,断断续续地诉苦:&ldo;他们把我带到一个很高很高的不知哪里,然后又把我弄下来,转了好多好多的路,我累得睁不开眼了,又不敢睡,听得船在水里走,这是船上吧?我只愁你们找不到我了。&rdo;
阿圆说:&ldo;爸爸,我们来了,你放心吧!&rdo;
我说:&ldo;阿圆带着我,没走一步冤枉路。你睁不开眼,就闭上,放心睡一会儿。&rdo;
他疲劳得支持不住,立即闭上眼睛。
我们没个坐处,只好盘膝坐在地下。他从被子侧边伸出半只手,动着指头,让我们握握。阿圆坐在床尾抱着他的脚,他还故意把脚动动。我们三人又相聚了。不用说话,都觉得心上舒坦。我握着他的手把脸枕在床沿上。阿圆抱着爸爸的脚,把脸靠在床尾。虽然是在古驿道上,这也是合家团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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