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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侯府连热泉都有,”泠琅叹道,“夏天饮冰,冬日泡汤,做个足不出户的病公子简直太享受。”江琮直起身,取了条干燥巾布扔给她:“做病公子的夫人也能享受。”离开前,他意有所指道:“快些出来,不然冰要化了。”泠琅半阖的双眼立即睁开,却只见得对方飘然离去的半截衣角,他刚刚什么意思?哗啦一声,她从猛然水中站起,强忍着眩晕将身上湿透了的衣物脱了,摇摇晃晃地迈出浴桶后,两三下便擦完身体。等她带着满身水润回到小楼,拨开那道青碧竹帘,举目望去——屋内无人,案上有碗,一只小巧可爱的瓷碗。碗中盛着碎冰晶莹剔透,似是浇了牛乳,又透出玉白。冰尖儿上流淌着深红浆汁,她用手指抹了一点入口,是极甜的樱桃。泠琅舀了一勺,舌尖轻抿,那凉意带着丝丝甜蜜瞬间漫开。唇齿全是冰凉清甜,之前被热气熏得晕乎乎的脑海如有微风拂过,昏沉一扫而空,只余爽朗干净,连气力都恢复了些许。纵然她之前已经有所预料,但甫一尝到滋味,还是感慨极了。有人来到她身后,将她垂在肩上的湿发束在掌心,温暖干燥的巾帕裹覆上来,慢慢擦拭,力道很轻。泠琅真的觉得做皇帝也不过如此了,一边吃甜甜的冰,一边有人伺候着擦头发,活着还能这般快活?她只想叹气:“我是不是明天就要死了?”江琮耐心帮她疏开发结:“这就够了吗。”“的确不够,”泠琅含着冰,口齿不清地说,“起码也得……吃十碗冰,有十个俊俏郎君擦头发。”江琮淡笑着,手指在她发间穿梭:“十个是不是多了点?”“是多了点,我头发也不够用,”泠琅依依不舍地吃掉最后一口,“三个就行。”“夫人口口声声说做梦都不敢做这么大,看来并非如此。”“那就两个。”“夫人不是付不起酬金么?”江琮换了块布,再次温柔地覆上来,“一个就够了。”泠琅抓住他的手,甜甜蜜蜜地将脸贴上去:“夫君又俊俏又能干,我只付你一个的钱,别的我都不要。”江琮身形微僵,不着痕迹地捏了捏对方耳垂:“其实也可以不付钱。”泠琅摇头,依然用腻腻的语气说话:“那不成,不付钱就得付别的,我可给不起什么。”江琮低笑着叹气,他很清楚只是对方尝到甜头之后,再返还一点罢了,这种口头上的表示,她一向都很慷慨大方。她的发梢在他手中,她的视线在他身上,但他知道,这并不能代表什么,对方随时都可以抽身离开。所以在肆无忌惮地亲近的同时,仍留了提防,她有广阔的余地和退路,她以为他也是一样,她不会知道他其实根本不一样。那种话,若听上更多,他会很难再忍受的。其实也已经很难忍受了。江琮半靠在榻边,左手轻揉着枕上一缕散落的发梢,发梢的主人已经睡熟。通体舒坦的女孩在吃了碗心心念念的冰后,很快便陷入梦境,发丝柔顺地散着,身躯安静地蜷着,连呼吸声都细小乖巧。而江琮还没什么睡意,在闭眼之前,他必须把这几天的事再完整地,好好地想一遍。那个细作在死之前透露了两句话,而他为了问出这两句话,几乎三天三夜没有合眼。能潜伏进青云会躲藏这么久的人,不会那么容易被撬开口——这个细作能进入青云会,已经是种很不得了的证明。江琮遇见过很多难缠的拷问对象,男的,女的,不男不女的。曾经,有个形貌和说话方式和孩童一毫不差的人,拥有天真的话语和逼真的演技,从被捉过来开始就一直哭喊,吓得尿了裤子,哭着叫爹娘,叫到厥过去。负责问话的下属几经受挫,几乎认定这不是要捉拿的对象。“主上,子时三刻大榕树西就这孩子经过,是不是那边传错了消息,他怎么也不像啊?”于是江琮说把人放了,只不过在放人的时候,他静默地出现在监牢尽头,看着那孩子如何听闻消息,如何在地牢内跌跌撞撞地奔跑,寻找出路。在孩子第三次借用摔倒,在地面留下记号时,江琮的无名剑穿透了他的肩骨。在这只是一个畸形的成人罢了。惨嚎和怒骂听多了便已习惯,虚与委蛇和拖延周旋也很好处理,对江琮而言,麻烦的只有两类。话太多的,和话太少的。前者会自我欺骗,用一个连自己都能骗过的假事实对付审问,极难辨别。而后者便不必说,他们往往一清醒便会求死,直到失去意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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