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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亦是闭上双眼,自己何尝想要害人,其实当初就应该明白,在陛下将我纳入后宫的那一刻起,我就已经不能回头了。
而今为了那无法出世的孩子,就算双手染满淋漓鲜血,就算堕入阿鼻地狱,我也在所不惜。
我不能继续颓然地生活,第二日清晨天色熹微,我揭开绣满杏花天影的床幔,赤足缓缓走下床榻,炭盆中的炭火吐出微弱的火舌,却是狰狞的红色,在暗夜中闪烁不定。
徐徐打开尘封的梳妆镜,取出一支眉笔细细勾勒出一道远山黛,掌心匀开殷红的胭脂,在双颊抹开,掩去病容,如娇艳芙蓉徐徐盛开。支起窗子,殿外雾色朦胧,赤金首饰也仿佛蒙上一层凉薄水雾,我挑起一对蝶恋花金钗,几朵绢花压下因病而凌乱的碎发,玳瑁华胜藏住参差不齐的发尾。
铜镜中,女子悠然微笑,倾国倾城,眼眸却失却似水温柔,陌生如隔云端。
碧茹领着伺候盥洗的宫女入内,我已然打扮妥当,坐在妆台前,向她浅浅一笑,碧茹愣了愣神,复而跪请道:“婢子疏忽,不知娘娘已经起了。”
我平伸出手,恬然笑道:“在屋子里呆得太久了,你扶我去宜春苑走走。”皓腕之上,与沐安配对成双的镯子泛出淡淡冷光。
宜春苑内艳红色山茶欲谢,迎春花绽放出嫩黄色的花,柳枝抽出新芽,生机昂让,未曾吐蕊的树杈上也挂满锦绣绢花,好似姹紫嫣红满园,就算是虚假的繁荣,也令人贪恋。
我在紫陌亭前伫立,粉白二色山茶开得甚佳。我捻下一朵,笑着往碧茹头上比对,碧茹尴尬地躲闪开去。
“见妹妹脸色不错,我也就放心了。”陆昭容施施然分花拂柳而来,身后还跟着她的妹妹,此时晋为顺仪的陆凝珠与颐嫔。
“谢昭容挂心。”诸人一一见礼,陆氏雅好香道,每日清晨她会在宜春苑内采集新鲜花卉,研磨制作香药,她身后的几个宫女提着竹编篮子,小心地摘下最尖上的山茶花蕾。
“六个月的身孕,”陆顺仪掩扇道,“不光是阿姊,我也觉得可惜,大抵兰若堂戾气重,又或者柔嫔娘娘平日不重积福,才害了胎儿,娘娘不如学学颐嫔姐姐,每日多拜拜菩萨,皇后娘娘不是赐了尊送子观音的么!”
“凝珠,什么我啊我的,把称呼给我改过来,颐嫔平日太纵着你了,简直没了规矩。”陆昭容扭头凌厉地瞪了她妹子一眼,凤凰衔珠金步摇长串流苏坠下,下头缀着猫眼大小的珍珠,轻轻摇曳宛如花间凝露,“颐嫔,我不是跟你说过了,替我管教好她!”
“知道了,要自称妾。”陆顺仪垂首嘀咕着,颐嫔默然,不敢回嘴,唯唯诺诺地将陆顺仪拉到身边,又怨愤地瞧了我一眼。
陆昭容探手拉近我,道,“孩子没了也是天意,你才好点,不宜在风口站着,鹿茸、阿胶什么的,缺了就跟我说,我派人送去。”
我缄默不语,她继续道:“你瞧起来恢复得不错,养好身子,与姐姐我说一句,我知会少府那儿,将你重新添上名册,你好侍寝。”
她甚至毫无嫉恨地替我谋划重新侍寝,真当我自己人了。须知当初她就是以谢荻久病为由,将她从少府名册上划除,谢荻才那般凄凉地待在丽景堂度日。
陆昭容情真意切,仿佛比亲妹子还要关怀我,然而她言及天意,我不禁要冷笑了。满宫中,她最有可能她知道我的孩子是怎么没的。
我眼中凝着闪烁泪光,道:“天意啊,妾就算费尽心机还是保不住,原还指望着,昭容娘娘顺利诞下长乐公主,能分些福气与妾这样福薄之人,却都是枉然,昭容是不愿意将福气分给旁人的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昭容退后一步,挑眉望我,后头跟随的宫女也都一脸茫然,摘花的宫女也停住了手。
颐嫔忽然立即上前一步扶着陆昭容,厉声道:“大胆苏氏,你是在怀疑昭容害了你的孩子吗?”颐嫔一言挑明了隐晦的话语,宫女们恍悟。
“我让你多嘴了吗?”陆昭容睨了眼颐嫔,又四下环视一遍,斥宫女道,“愣着做什么,都不用做事了?”
宫女立即低头慌乱的摘取山茶,没了当初的仔细,数朵茶花被手指掐得零落,仿佛那天小产时沾在我裙上的血色,碧茹偷偷扯着我的袖子,但我依旧冷然道出压抑许多日的话语,道:“娘娘应该还记得当初答应我的事,或许忘了。不过那都无所谓了。”
陆昭容眉头深锁,亦是冷冷的瞧着我,颐嫔与陆顺仪自顾自从旁看戏。忽然碧茹从背后用力推了我一把,害得我跪到在地上,我还来不及反应,就见碧茹跪在地上不住地叩头,哀求道:“昭容娘娘恕罪,主子并非有意冲撞昭容,只是自打没了孩子,主子就一直神志恍惚,以为有人要害她,才会胡言乱语,昭容大人不计小人过。”
碧茹隔着衣袖,偷偷用手按住我的背脊,要令我一起叩头,我自是咽不下这口气,强自撑着站起来,才要怒斥碧茹,裴姑姑忽然闪现一旁,紧紧抓住我的手,气喘吁吁的模样,似是从兰若堂一路跑来,我讶然道:“姑姑怎么?”
“药女裴氏叩请几位娘娘安,”她又扯住正要站起来的我,柔声道,“娘娘怎么又不听话随便跑出来呢,娘娘该回去吃药了。”
我仿佛幼稚孩童,任由她哄着站起来,且不明晓她的意图,那畔陆顺仪掩扇轻笑道:“原来被刺激得不轻,精神当真出了问题。”
她们竟将我当成了疯子,颐嫔幸灾乐祸地与陆顺仪窃窃私语,陆昭容则不置可否地一笑,择下一朵白山茶插入我的鬓发,道:“等过些日子你再来衍桂堂向我请安吧。”一行人遂迤逦而去。
陆昭容背影好似在心上用刀划过痕迹,我恨得握紧双手,我扫了眼尚且跪在地上不敢起来的碧茹,与微笑的裴姑姑,质问道:“为什么?”
“你没有任何证据,不是她的对手,”裴姑姑在我耳边轻轻一语,“忍字头上一把刀,就算再痛苦,你也要忍住。”
怨愤倏然消失,狂躁的心境归于平静。的确,就算陆昭容的嫌疑最大,我方才控制不住自己,想要无端指证挑衅,若是没有碧茹与裴姑姑的阻拦,除了发泄心中积压的不满,全无益处,那我只会沦为她人笑柄,可笑的不自量力罢了,与疯子又有什么两样。我唯有默默隐忍,寻出证据,方为上策。
胸中戾气消散,垂首见碧茹向我叩头道:“奴婢恣意妄为,请主子责罚。”我复杂的凝视碧茹,下毒之人尚且未知,三个侍女之中必有一人参与,会是碧茹吗?她今日只是在我面前做戏吗?可惜我始终无法猜出下毒的方法,根本无从查起,思及此处,我愈加憎恨下毒之人的狠辣。
我颔首令她起身,转而问询道:“兰若堂有事吗?”
“熹嫔来了,等了好一会儿还不见你回来,我出来寻你,不巧碰见了刚才的事,”裴姑姑温柔地看着我,眼梢皱纹随笑容漫开,心中如临窗听雨般,生出异常温暖的感触,道,“刚才一时情急,说的话过了点,你要怪我,我也没办法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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