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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 是系统就有漏洞（第1页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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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.是系统就有漏洞

接下来，经过短暂的休克治疗，我被载上平车，向手术室转运。一位见习医生代表华岳大夫，向我叮嘱各项须知。

在手术室外的等候室，我排入长队。这是一个调暗了灯光的地方，让人想到关押死囚的牢房，黑色的空气中滚涌着恶臭。很多病人从平车上撑起身，抱着脑袋呕吐。也是些“绝症”患者吧，被确诊了。他们身上也有附体吗？

一名进修医生拿着手册，对病人们念道：“哦，说到手术，病人想到的是血污、脓水和腥秽，跟垃圾场差不多。但在医生眼里，新鲜的血液就像温热艳丽的蜂蜜一样，柔润光泽的皮肤好似丝绸。只有病痛才是垃圾，医生做的一切无非是把它清除出去。手术是对人体的一次大修，手术后的病人是打扫一新的房屋。做手术时，医生练习不把白布单下卧着的那个长方形物体当作人，只以为是一个待加工的零件。这可不是对生命的漠视哟，只有练就对呻吟对鲜血对生命无动于衷，才能更敏捷地驮着病人的沉重躯体，游到再生的彼岸……”

附体又说话了。他命令我逃掉。

我自到住院部后，已经打消了逃跑念头。

“我又不是没试过，医院是跑不出去的。”我说。

“那是你的方法不对。其实有很多病人在尝试。不跑就死定了。”他语气强硬。

“可我已被确诊。”

“确诊就是死亡的前奏。以前你总也跑不掉，是因为还没有被确诊！”

“但怎么可能跑掉呢？”

“是系统，就有漏洞。医院作为一个系统，一定会有漏洞。”

“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呢？”

“因为只有我才能帮助你解除病痛。”附体言之凿凿，比医生还自信，“你在医院待太久了，已丧失掉自救能力，需要援兵。”

在附体与医生之间，我必须作出选择。这是困难的。双方都宣称要解除我的痛苦，却仿佛构成了你死我活的竞争关系。我的肉体则成为战场。

我是个性格被动、行为懦弱的人，最后只得服从附体的安排。他的意志十分强大。我已被他控制。万一他要在我腹中折腾起来，说不定会要了我小命。另外，我也从渴望手术变得害怕手术，并对医院和医生抱有越来越严重的对立情绪。

于是我逃出病房。医护人员还是太大意，以为病人到了手术室就无法脱身。但大家只要没死，就在一个接一个跑掉。对比从医院外面蜂拥而入的老年病人，这就像一场雪崩般的逆转，后果难料。对于很多病人来讲，大概也不是他们主动要做，而正是因为意想不到出现了附体吧。医生可能在这上面疏忽了。但附体是怎么躲过各种高端精密医疗仪器的检查的呢？他好像拥有不被医生发现的特殊本领。然而这就是我的病情迟迟未被确诊的原因吗？对于他到底是什么，我陷入迷惘。

在布满监视器的大楼中，附体施展出不同凡响的本领，他就像一台智能导航仪，选择了最佳逃逸线路。他对医院的地形布局一清二楚，果断引领我躲过前来追赶的医生护士，向纵深奔去。

但医院实在太大。逃亡只是把这巨物衬托得更加神秘。我无法确定我是属于它的一分子还是游离于它的一部分。我又为自己被一个怪物般的东西控制，而极不自在。我并非真的在逃，而是被挟持。我不知道我还是不是那个在入院记录上被写作“杨伟”的男人。

我跑过一层又一层楼。连绵不绝的病房中投射出暗红的灯光。每扇窗户边站着一群沉默的人，阴郁地往外看，是刚刚做完手术的病人。他们黯淡而绝望的目光好像在对我说：你怎么可以逃，你是逃不掉的！就仿佛刚刚从无间地狱里解脱，你见到远处有黑色凉阴，喜悦前往，结果坠入剧烈燃烧的炭火煻煨坑地狱，血肉焦烂，痛苦难熬。

“不要走了，还是回去自首吧。”我恐栗着停下。

“自首？你杀人了吗？你放火了吗？你强奸了吗？这么说来你才真有病了！你安分守己、谨小慎微活了半辈子，工作之余写几首歌赚点儿小外快，凭什么要到医院来受这些罪呢？”附体训斥。

“但我的确是有病的，从小就有病，这世界上人人都有病……医院所做的一切是为了治病救人，而不是伤害我们。这番罪，我心甘情愿承受。这不是药时代吗？我不能放弃治疗啊。”我终于想起了浆姐以生命为代价予我的指教。

“治疗？呸，所谓的药时代，无非是让健康人不健康，让正常人不正常，让小病升级为大病，让活人成为死人，让死人转世受罪。你却要去自首！你果然病糊涂了。所幸，我还为你备份着一个健全清醒的意识，这说明我才是真正来救你的。”附体严词厉色，就好像他才能代表我——不，他就是我。

“可是，能逃到哪里去呢？”我无可奈何看看周围火山一样的医院楼群，奥林匹克运动会主火炬般的红十字，正投下炽昌而和谐的强光，把万物照得通彻透亮，无人能有藏身之地。

“跟我走就可以了。”附体毫不谦虚道。

附体引领我跑出住院部，又蹿入门诊部。这儿仍然人山人海，与我最早被浆姐和阿泌送来时一样。病人满脸焦渴，吼叫蹚过满地垃圾，争先恐后闯入诊室，就像在逃避牛头马面的追击。这让我觉得时间倒流回了从前，并产生错觉。我本能地又要排在挂号的队伍末尾。但附体及时制止了我。他带我潜入急诊室，又来到留观室，如入无人之境，病人纷纷向我投来惊讶的目光。附体要求我打开太平间的门。我走进去。一片漆黑，扑面是腐臭气味。我似乎触碰到断裂的胳膊大腿，踢到了脱落的脑袋。我心惊肉跳行了半天，撞到后门，我疑心那边就是地狱。但附体让我出去。外面是一部老旧的电梯。我乘它而下，降入一个金属坑道。满地蛆虫。走了一阵，上方投下亮光。我来到一个天井，仰头看到瓶状的一小块天空。透过红光和雨幕，见泥泞地面上，有烧焦的黑色痕迹，白骨散落，蛇蝎盘踞，虫鼠出没。苔藓丛中，潜伏着一个直径十几米的深坑，巨眼般裸露。

附体得意地说：“看，这就是系统的漏洞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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