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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章 山雨欲来（第1页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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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了翰林大考和军粮调运，纪柏棠这几日几乎没有片刻的空闲。翰林院中人都是多年寒窗一朝金榜题名的，才学深浅不好品评，一身傲骨至少在帝都之中可称无双。平日里都是在翰林院中高谈阔论，恃才傲物，纪柏棠也不过敬而远之，此番大考，隐然有为皇长子择师的意味，翰林虽多是闭门袖手谈心性，却也不乏想要货与帝王家的人，更有甚者，自诩才略无双，目无余子，俨然以将来的帝师自道了，正是因此，为了考试章程，翰林院屡屡提出各种意见，虽不能说是刁难，但公文往复，以阁臣之尊，平日里不过一道手札就能解决的事情，此次为了彰显皇帝尊师重道的本意，纪柏棠自然多所逢迎，其间种种光怪陆离，着实费了他不少功夫。相比之下，原先以为十分棘手的军粮调运，反倒显得简单了不少。

内廷奉旨参与翰林大考筹备事宜，所以英和顺理成章的用这个计划，将粮米调运交卸的章程一并送到了纪柏棠的手里，公文浩繁，彼此经手的又都是亲信，颇有些大隐隐于市的味道，所以全程布置非常顺利，直到装运之后，混在帝都粮商的运输队之中一起从京畿四周运进都城了，届时英和所调之粮便充作粮商之粮，数量不仅补充足够，价格也随之降低，更显得纪柏棠调度有方，处世周到了。就在纪柏棠将这两件大事都料理清楚，各处人手也有条不紊地开始运作之后，回到府邸的他，却收到了一个十足的意外。

这便是冯聿林的两道奏疏。冯仲笔下的文章，要言不烦但笔力千钧。第一道是奏报袭扰京畿的叛军余孽已然肃清，虽然易君瑾已自立靖北旗号，但朝廷，至少在皇帝还不承认，坚持认为这仍只是地方驻军哗变叛乱，所以见诸于谕旨，仍是称之为叛军。光是这一道奏疏，纪柏棠就已经生疑了。

天策补给，因为他的有意安排，户部仍旧是按照兴平初年所定下的一万兵员数量供给，但今时今日天策的实际兵力数量，纪柏棠自然知道早就不止这个数字，所以此时的天策正应为补给不足而发愁，不见得有余力四下搜剿叛军，此其一。伍元书当日在帝都城下，打得冯聿林丢盔弃甲，虽然缘由复杂，但追论本源，所部战力绝伦非寻常可比乃是十分重要的一点，如今又是化整为零，卸下甲胄，兵即是民，虽说不是完全无法分辨，但数月以来天策各营也不过是派遣小队人马以分散对分散，从未有大举进兵的动作，要说只是这样就把叛军肃清，实在让人难以信服，此其二。这两点，都还不是纪柏棠所担心的，真正让他感到不安的，是这道奏疏，冯聿林之前根本没有向自己提过。内阁之中掌管军务的一向是韩雍，但冯聿林自当年天策开府，凡有所规划无不要面陈纪柏棠，如今虽说要避嫌疑，但此等大事，片言只字都不曾事先透露，大非吉兆。第一道奏疏已经是如此情形，而这第二道，无异于一道晴天霹雳，竟是建言立储！执掌兵权的大将，干涉储位之争，这简直是自取死路了！

以纪柏棠对皇帝的了解，储位归属的确是皇帝心中的一块隐痛。原本父死子继是天经地义的事，只是一来皇长子的生母虽然出身尚可，但本人早逝家世亦已衰微，再则毕竟不是嫡子，而中宫久悬，皇帝迟迟不立皇后，又何来嫡子。确实有那么一两次，皇帝想要再立中宫，但左右无法中意，等到霍玉芜宠冠六宫，皇帝更是彻底绝了再立皇后的心思，因为很明白的，霍玉芜的家世出身，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正位中宫。倘若霍玉芜诞育皇子，虽说皇家规矩是母以子贵，但皇帝爱屋及乌，未尝不会更加偏宠这个皇子，既无嫡子，立谁为储君全看皇帝的爱憎了。自霍玉芜入主千波，皇帝心中的打算大致便是如此，只是几年下来，种种规划尽皆成空，皆因霍玉芜始终不曾有孕。而数年之中天下形势骤变，皇长子生母故去之后一直都是由霍玉芜抚养，如果不是战事突起，皇长子正位东宫，恐怕也就是指顾间事了。但即便时机一时还不算成熟，皇帝却也不见得立刻就会放弃册立皇长子的想法，近年来皇帝也渐渐深感身体不如以往，据英和对纪柏棠讲，已经不止有一次，皇帝在寝殿之中揽镜自顾，甚有哀叹衰颓之意。皇帝虽不免文人习性，但恐怕连他自己都已经相信皇长子将会是他唯一的子嗣了。有此双重的影响在，但凡有一丝可能，皇帝都会设法将储君之位交到皇长子的手上。只要尽快将战事平定，重整朝政，就还有这可能，纪柏棠身为近臣，对皇帝的这些想法当然最清楚不过。

纪柏棠将冯聿林的奏疏字字咀嚼，反复推敲，觉得冯聿林言下之意是鼓励皇帝早定储位，而这储位归属虽不曾明言，但显然是在暗示立皇长子为储君。父子天伦总是皇帝难以割舍的情绪，冯聿林也可说是机关算尽了。表面上看，这是迎合皇帝，而且隐然有以天策兵力支持皇帝立储的意思在，而不可形诸笔墨的意思便是，倘若宁王不甘蛰伏觊觎储位，天策便愿意为皇帝行此手足相残的万难之事。如此诛心之论，即便是纪柏棠亦只敢在心中推敲，不愿有任何旁人知道这各中秘辛。

既然想通了这其中关节，纪柏棠便要思量应对之法。冯聿林上这等奏疏，虽然突然，但绝不会是贸然，背后深意显然是已经做好了与纪柏棠决裂的准备。储位之争，以往纪柏棠也不是没有对冯聿林谈过，但他的意思始终是如今时机尚不成熟，宁王于国家也大有功劳，更兼各地战事不休，怎么看都还不是争储的时候，现在看来，冯聿林倒颇有些阳奉阴违了。那么既然决裂，总有目的，眼下帝都，又有什么是冯聿林宁愿放弃内阁对他的支持也必要获取的东西呢？何况当初看中冯聿林，正是因他处事圆融周到，那又如何会预见不到皇帝本就不愿大臣提起储位，更不愿是手握重兵的将领来提起。

“真是奇怪啊，”纪柏棠喃喃自语道，“不过棋局既然开始，少不得要下它一子试一试了。”在决定了应对之策以后，纪柏棠便也归寝了，长夜转瞬即逝，离早朝又已只剩三四个时辰了。

按内阁规制，冯聿林的奏疏今日便能送呈皇帝御览，纪柏棠所下的第一子便是小小调整了奏疏呈送的时间，肃清叛军的一奏先上，而奏请立储的那一道，缓一日到明日再说，他要用这一日的空档，去看看冯聿林的反应。即便位极人臣，这也是极危险的事，臣子奏事，首先知道的当然应该是皇帝，如今纪柏棠延迟这一日，若被有心之人利用，就是遮蔽天子耳目的欺君之罪。只是纪柏棠看准了冯聿林不会大肆声张，那么知道这两份奏疏的人本就不多，加之内阁如今尽在他掌握之下，宁王正好因为军务暂离帝都了，所以他才有信心挪出这一日的时间来，不曾想就因为这一日的差别，许多事都再也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。

正因为有了这一日的时间，纪柏棠才能将计划中的许多步骤逐一实施。内廷之中皇帝对冯聿林肃清叛军会作何反应是可以预料的，内廷情形有英和在，纪柏棠也自信还能掌控得住，那么剩下的便是这帝都九门了。冯聿林的第二道奏疏，纪柏棠既已截获先声，自然要加以利用，思来想去决定利用宁王，宁王人虽不在帝都，但王府一班幕僚和帝都中支持宁王的大臣势力犹在，只要稍稍透露一点消息给他们，自会有人加急送信给宁王，难免不会有忠心护主之人情急之下做出些出人意料的举动，待到冯聿林的注意力转移到应对宁王一系的势力之后，便到了纪柏棠从中渔利的时候了。

消息送出，宁王府中一时也还看不出什么动静，纪柏棠仍是留在内阁，果不其然，奏疏刚刚送呈皇帝，片刻之后英和就已到内阁传旨，这自是召见阁臣商议犒赏天策将士的办法。韩雍与严敬铭这天倒是都入值了，但对皇帝召见一时还不明所以，唯独纪柏棠心中了然，皇帝龙心大悦这本就在他预料之中，冯聿林葫芦里卖的什么药，此刻幕布既然拉开，少不得都要粉墨登场了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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