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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明申举着手,面对着冰冷的玻璃门愣了半晌,这才垂头丧气地转身,还没来得及抬脚,就听到张钧晓略带迟疑地喊了一声:“蔡明申?”
“哎哎哎,”蔡明申以右脚后脚跟为轴,三百六十度转个圈又冲着玻璃门,抬高嗓门问:“是我,你还没睡哪?”
屋里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,“咔哒”一声响张钧晓打开了门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?”蔡明申问。
“地上有影子,你一动我就发现了。”
蔡明申低头看看地板,窗帘距离地面尚有一尺来宽,房间里一片漆黑时,自己的影子的确能挡住一部分光亮。
“观察得够细致啊。”蔡明申心神激荡,高兴得说话都不过脑子,张嘴就撩,“你半夜不睡觉盯着窗户干什么?”
张钧晓一扬眉。
蔡明申电光石火间只想抽自己一个耳光,他调动了几年来四处聊骚的所有的经验和技能,硬生生扭转话题:“是因为露台的灯太亮吗?”
张钧晓眉眼一弯,摇摇头:“没有。”
房间里一时陷入沉寂,两个人,隔着一扇敞开的门,晚风轻轻柔柔地在他们之间缭绕。
蔡明申盯着张钧晓的脸回不过神来,这几周以来,大概是生活作息规律,吃的也不错。纤瘦的张钧晓面色红润起来,下颌有了柔润的线条,精致的眉眼在夜色中美得惊人。见过了太多的美人,蔡明申不得不承认,张钧晓是长得最合他心意的一个。
这个“合心意”,其实跟长相关系不大,主要是因为他这个人。
张钧晓咳嗽一声:“蔡明申?”
“啊,没事儿。我来跟你说个晚安。”蔡明申不动声色,淡定地说,“我回去睡了。”
“晚安。”
张钧晓看着蔡明申趿拉着拖鞋,脚下发飘地回到主卧,轻轻地笑了。关上房门,他躺在床上想,这不知不觉也两周多了。本来以为自己不过盛情难却,暂时待两天就会回到东郊的房子里,或者索性就离开这个城市。但是一天拖一天,现在他几乎已经习惯了在这里的生活。
蔡明申是个很好相处的人,他真的像他承诺的那样给了张钧晓最大的生活空间。每天八点,蔡明申会出门上班,晚上四点半回家。做晚饭这种事蔡明申是有心无力,他尝试过炒醋溜白菜。张钧晓也的确面不改色地吃完了,只是第二天再也不提让蔡明申做饭的事儿了。
张钧晓也不擅长做饭,但是好歹能吃。于是两人达成了一种默契,复杂的菜叫外卖,简单的菜张钧晓来做。本着“做饭不刷碗”的原则,蔡明申摔烂了四个盘子之后终于学会了洗碗,虽然水表“噌噌”地跑圈,不过好歹是把碗刷干净了。
两个人吃完晚饭后就各干各的。一开始,张钧晓会在自己房间里看电视或者上网,时间久了,他就会溜到客厅里。和蔡明申各据一个沙发,懒洋洋地瘫在里面,然后把电视连上硬盘看美剧。两个人都喜欢看刑侦类的片子,于是相约重温CSI,从拉斯维加斯第一季开始看起。守着一盘水果或零食,看完四集之后蔡明申会赶张钧晓去睡觉。
张钧晓会赖在沙发上说:“再看一集吧,现在睡太早了。”
“不早了。”蔡明申严肃地指指手表,“你看看都快十点了,你洗完澡晾干头发就得十点半,去睡觉。”
张钧晓嘟囔:“这也太养生了。”
“你一个重度营养不良还贫血的人,就应该养生。”
张钧晓不情不愿地爬上楼,两个人道了晚安后各自睡下。这种日子太舒服了,舒服到张钧晓不知不觉间把搬回去的事儿给丢到九霄云外去了。
其实这倒不是因为蔡家有多奢华,只是张钧晓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蔡明申的杯子放在茶几上,蔡明申的漱口杯还挂着水滴,门口的拖鞋东一只西一只地随意扔着,蔡明申的衬衫扔在洗衣篮里……这个房间虽然很大,但是被“生活”填得满满的。到处都是蔡明申的痕迹,时时刻刻提醒他,他不是一个人。
这种“不孤独”的感觉张钧晓追逐了一辈子,从小,他的世界里没有声音,寂静到让人恐惧。无论他怎么哭喊,尖叫,声音都缥缈得跟他不在一个世界。当他带上助听器,他本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。可事实上他更孤独了,他听不懂那些人在说什么,不明白所谓的“人情世故”,他只能在一本本小说里给自己虚构一个世界。小说里的所有人都是他的伙伴,都可以填补他的生活。直到遇到了那个人,张钧晓一度真的以为那人就是来拯救自己的神。
当然,一切都过去了。
现在,当白天太阳不晒的时候,张钧晓会把小桌子和笔记本电脑搬到露台上,然后坐在圈椅里写东西。不过大部分时间,他只是打开word文档,然后就看着楼下的景致发呆。小区的绿化极好,车行道和人行道完全分开,浓密的灌木丛下小径时隐时现,偶尔可以看到孩子踩着滑板车欢快地跑过去。蔡明申说的那只大白鹅只是叫起来很凶,没人的时候会趾高气昂地在小溪边的草地上巡视。张钧晓最喜欢的一件事儿就是从露台上,透过浓密的灌木丛去找那白色的影子。
张钧晓懒洋洋地瘫在椅子上,看着近在咫尺的露台栏杆,他犹豫了一下慢慢站起来,走到栏杆边上趴在。这是八楼,如果跳下去毫无疑问也会一了百了。但是为什么要跳呢?
张钧晓的目光沿着曲折的小溪寻找那只大白鹅,脑子里在想,今晚的晚饭还没想好吃什么;应该看拉斯维加斯第五季了;昨天蔡明申买了杨梅回来,又大又红,在冰箱里冰了一天肯定特别好吃;明天就是周末了,蔡明申说要把路珩和谭啸叫过来一起吃饭……
生活多有意思,干嘛要跳下去?跳下去多疼啊。
张钧晓趴在栏杆上用力向外伸展胳膊,两个手悬在栏杆外面,颇像一只自由飞行的鸟。他想:我才不跳,那瓶芝华士25年还没尝过什么味儿呢,跳了有点儿亏。
就在张钧晓舒服地享受五月的微风吹在脸上的温柔触感时,身后“咔哒”响了一声,他趴着栏杆扭头看过去时,眼前一花,一道分不清是人是狗的黑影冲着他就扑了过来。紧跟着一阵剧痛袭来,他整个人被扯离了栏杆,被人凶悍地按倒在地。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,痛得他眼前一片金星,眼泪“哗”的流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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