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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轰炸中过日子（第1页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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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轰炸中过日子

那些钢铁怪兽空中“下蛋”，地动山摇、血肉横飞的场面，好莱坞大片里见过，可那毕竟是吹着空调、拉着恋人的手的电影院里的经历，即使再恐怖，捂上眼睛就能躲过。可要是置身其中，且年年月月，要在这炸弹下求生、偷生、为生，你能想象这样的日子吗？

1938年，在广州，巴金正在与朋友谈话，飞机就来了，不容你多想什么生死大义，炸弹就“飒飒”地下来。街上的人慌乱中涌进他们的屋子，惊恐地蹲伏在地上。巴金一动未动，就感到炸弹已经在头顶炸开了。他们都是待宰的羔羊，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徒劳。不过，这次是幸运的，房屋没有遭到致命的攻击。“紧张的空气松弛了。我看朋友们的脸，那些脸上好像蒙了一张白纸。可惜我看不见自己的脸色。”（巴金：《在广州》，《巴金全集》第13卷第118—119页）想一想，一个人的脸色吓成白纸样儿，他肚子里要咽下多大的恐惧？轰炸过后，常常不是拍手欢呼自己的幸运，看到同类的如此遭遇，你的心是会震颤的：“那些不幸饮弹的便卧倒在石板上，汩汩地流着鲜血，四肢痉挛地颤抖着，动着，挺一挺肚子或手死去了。”“被难者的手脚肝肠都远飞开来，狼藉在街心和挂宕在檐头。”（钱君匋：《战地行脚》第32页，烽火社1939年12月版）

没被炸死，而被吓死的人有没有，不知道，但吓蒙了吓傻了的不乏其人。重庆，1940年5月27日午后，胡风正和友人下棋，敌机投下炸弹，“全屋震动，积尘雨下，眼前几乎一片朦胧。彭大娘把女孩蒙着头躺在后屋她的床上，孩子大哭，彭大娘一个劲地叫菩萨保佑”（胡风：《回忆录》，《胡风全集》第7卷第476页）。胡风房屋周围落了三颗炸弹两个杀伤弹，弹片削断了窗上的木条，削断了窗外一片竹林中多根手臂粗的竹子，胡风庆幸有它们护佑，自己的脑袋才安然无恙。可看看邻居，顿觉惨不忍睹：一农妇被炸死在猪圈，一农民被削去半个脑袋死在包谷地中……胡风认识的一个学生，轰炸过后，还呆呆地坐在树林里，“他几乎到了失神落魄的地步，身体只是抖着。我怕他伤着了哪儿，就扶他回家，给他喝了点水使他安定下来。他脸上有血痕，细看只是跌破了点皮，问他是怎么一回事，他一句话也说不出。后来只是说，听到炸弹声就往前跑，也不知怎地就跑到这儿来了”（同前，477页）。

林徽因一家也有过离死神半步之遥的时候，1937年11月23日日机轰炸长沙，炸弹就落在离他们房门十五码的地方：

没有人知道我们怎么没有被炸成碎片。听到地狱般的断裂声和头两响稍远一点的爆炸，我们便往楼下奔，我们的房子随即四分五裂。全然出于本能，我们各抓起一个孩子就往楼梯跑，可还没有来得及下楼，离得最近的炸弹就炸了。它把我抛到空中，手里还抱着小弟，再把我摔到地上，却没有受伤。同时房子开始轧轧乱响，那些到处都是玻璃的门窗、隔扇、屋顶、天花板，全都坍了下来，劈头盖脸地砸向我们。我们冲出旁门，来到黑烟滚滚的街上。（幸运的是墙壁没有崩塌。）（林徽因1937年11月24日致费慰梅信，《林徽因集·小说戏剧翻译书信卷》第207—208页）

刚跑到街上，一架日机又俯冲过来，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投下炸弹。这一回，他们停下来了，大家心想，反正是死，一家人死在一起算了。死神并未如期而至，这颗炸弹未炸，万幸，万幸！人在承受了惊恐和痛苦之后，反倒心如止水，正如巴金所说：“一个人看见‘死’太多，他对‘死’便不感到惊奇；一个人有‘死’的机会太多，他就不怕‘死’。他用不着去思索‘死’，他会把他的全部精力用在对付‘生’的事情。”（巴金：《广州在轰炸中》，《巴金全集》第13卷第123—124页）据说日军飞机轮番轰炸城市，除了军事作用，很大程度上要动摇中国人的决心，使之早日屈服。他们可能没有意识到，绞杀肉体易，摧毁人的意志难，想摧毁一个民族的集体意志更是难上加难。

2015年7月17日凌晨两点于竹笑居

7月22日零点改于大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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