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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ldo;在你开动引擎前,让我问你一个问题。你的父亲是被墨西哥湾的一个钻探设备害死的,对吗?&rdo;
&ldo;是的。&rdo;
&ldo;那是明星公司的钻探设备,对吗?&rdo;
&ldo;对。&rdo;
&ldo;他们没有安装喷油保险索,当油喷出时,死了二十多个人。&rdo;
&ldo;你的记忆力真好,迪西。&rdo;我拧开节流阀,打开充气口,猛拉了一下启动绳,但是没有动静。
&ldo;我谈论明星钻探公司,你就那么无动于衷吗?&rdo;他说。
油和气从引擎中渗入水中,我继续猛拉绳子,将手柄拉过耳朵。引擎咆哮着,螺旋推进器从底部搅起一团黄泥和死去的水葫芦藤。我将船掉头,重又回到了明媚的阳光下。在回去的路上,迪西坐在船头,前臂松散地放在两腿之间。他的面孔无精打采,一片茫然,那件玫瑰衬衫被风吹得鼓鼓的。
就在那天傍晚,风向转为南风,你能闻到湿润的泥土气息,空气中还有一丝咸味。接着,一片雷暴云从墨西哥湾卷过天空,在太阳下滚滚而过,银色的光线映在橡树、柏树和柳树上,显得神奇而深邃,仿佛透过水的折影才看到这一切。大雨滂沱,雨滴在河面和浮萍上蹦跳着,哗啦啦敲在屋顶和棚顶上,新犁过的土地也带了一层黑色的反光。接着,雨突然停了下来,天放晴了,西边的天空上绽放出如火的晚霞。路易斯安纳州几乎已经没石油可供开采了,本州成了全国失业率最高、信用等级最差的地方,赛马跑道也已经关闭了。
那晚,我梦见了一团火焰,在墨西哥湾的绿色水面下燃烧着。水被烧开了,发出咝咝声,热气和烟雾升入空中,大片蓝绿色的油层漂浮着,一直延伸到西边的地平线。在扭曲的横梁、钻管、电缆和船只残骸下面,是我父亲和其他十九名男子的尸体。他们和钻探设备一起下到水中,当钻头冲入一片具有开采价值的沙地时,油喷发了。
公司的公共关系人员说,他们没有安装喷油保险索,是因为他们此前从未在那片地区发现过石油。我不知道父亲在生命中的最后时刻想了些什么。我从没在他身上看到过恐惧,无论他被生活伤害得有多深‐‐我母亲的不忠,因酒醉闹事被关入监狱,所有不幸的时刻,他总能咧嘴笑着,对我和弟弟眨着眼睛,似乎天大的灾难在他面前都不值一提,似乎我和弟弟能弥补他心中的所有伤痕。
但是,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,他会有什么感觉呢?
在黑暗中,高高站在起重机的小车板上,钻探设备开始摇晃,并且嘎吱作响。看到平台上的油井检修工丢下工具,从喷涌的沙子、盐水、气体和石油旁跑开,几秒钟后层叠的钻管爆炸,变成大片橙色和黄色的火焰,火焰像欧亚甘草一样,把钢制的船柱熔成铁水。当时,他是不是想到了我和弟弟吉米?
我猜他肯定想到了。甚至当他将安全带扣在钢丝上,奋力跳入黑暗中时,当钻塔从船上面倒塌,把一切化为齑粉时,我敢打赌,他脑中想的一定是我们。
他们从没找到过他的尸体。但即使是现在,在他死去二十二年后,我还是会在睡梦看到他,甚至有时,白天我都会觉得,他在和我谈话。在梦里,我看到他走出海浪,绿色的波浪和泡沫从他膝盖流过,他强有力的身躯被褐色的海藻捆绑着。他那常被风吹、起了皮炎的皮肤,就和墨一样黑,而牙齿却雪白,浓密卷曲的黑发就像印第安人一样。他在指甲上划着火柴,点燃嘴里的香烟,对我眯起眼睛。他的钢盔在头上微微翘起,一束朝阳在上面,反射出明亮皎洁的一片。我甚至可以感觉到,当我走向他时,海水也在我的腿上翻腾。
但这毕竟只是梦。我的父亲死了,我的妻子也死了。
这只是不真实的黎明,充满幻觉和陷阱。在烟雾缭绕的卧室中,他像希腊睡梦之神摩尔莆的礼物一样,贫乏、短暂而且易逝。
第二章
四月的第一个星期,天气变得更加暖和了。清晨时分,我常常会出海,迎着朝阳撒网捕虾。白天,我会在食品店给巴提斯蒂帮忙,然后忙着收拾我的花床,修剪种在屋南的玫瑰花。有时练一会儿举重,沿着河边的土路跑上三英里。四点钟时,会传来校车的停车声,五分钟后,我就能听到阿拉菲尔的午餐盒在厨房桌上的铿锵声,然后是开冰箱的声音,接着她会来后院找我。
我有时想,她对我的着迷,大概仅仅像对意外闯入生活的奇怪而有趣的动物一样。在一架坠毁的飞机上,她的母亲把她向上高举,努力让她露出水面,自己却淹死了。她的父亲或者被山区的军队杀死了,或者在某个军营内彻底消失。出于巧合,她现在和我一起生活,在路易斯安纳州沼泽边缘的乡村,路易斯安纳州法人移民后裔的世界中。
一天下午,我把野餐桌移到阳光下,躺在上面进入梦乡,只穿一条运动短裤。我听到她拉开房门,没有睁开眼睛,于是她不知从哪儿找了根鸭毛,用它轻拂我的身体:头上的白色斑点,胡子,胃部扭曲皱缩的伤疤。
然后,我感觉到她在搔我大腿,上面有小箭头一样的伤疤,就嵌在皮肤下面,又粗又厚,已经翻了起来。那里至今仍然有地雷爆炸时打人的榴霰弹,有时它会无法通过机场的安全检查。
看我仍然毫无反应,她就走过草地,到了晾衣绳那儿,把三脚架从链子上解下来。突然间,我感觉到它坐在我的胸口上,它的胡须、湿鼻子和带水泡的眼睛,一齐贴上了我的脸。我只能听到阿拉菲尔咯咯的笑声,在含羞草丛中回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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