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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（第1页）

海棠何事忽摧颓?今日繁花为底开?

应是北堂增寿考，一阳旋复占先梅。

这只能是乡村里混饭吃的、胡子一大把的老学究写的，读了不免心头作恶。如此拙劣庸俗的文字，怎么可能是&ldo;天分高明，性情颖慧&rdo;（警幻仙子的评价），写过&ldo;绕堤柳借三篙翠，隔岸花分一脉香&rdo;、&ldo;入世冷挑红雪去，离尘香割紫云来&rdo;一类漂亮诗句的宝玉写的呢?再说，宝玉本是&ldo;古今不肖无双&rdo;的封建家庭的&ldo;孽根祸胎&rdo;，现在又怎么忽然变成专会讲些好话来&ldo;讨老太太的喜欢&rdo;的孝子贤孙了呢?看过后人&ldo;大不近情理&rdo;的续貂文字，才更觉得曹雪芹之不可企及。

六、诗作谶语，预示将来

《红楼梦》中诗词曲赋在艺术表现上另有一种特殊现象，是其他小说中诗词所没有的，那就是作者喜欢预先隐写小说人物的未来命运，而且这种暗中的预示所采用的方法是各式各样的。

太虚幻境中的《十二钗图册判词》和《红楼梦十二支曲》是人物命运的预示，这已毋庸赘述;《灯谜诗》因回目点明是&ldo;谶语&rdo;，也可不必去说它。甄士隐的《好了歌注》甲戌本脂评几乎逐句批出系指某某，虽然在传抄过录时，个别评语的位置抄得不对（如&ldo;如何两鬓又成霜&rdo;句旁批&ldo;黛玉、晴雯一干人&rdo;，其实这条批应移在下一句&ldo;昨日黄土垄头埋白骨&rdo;旁的，即《芙蓉诔》中所谓&ldo;黄土垄中，女儿命薄&rdo;是也），个别评语可能抄漏（如&ldo;择膏粱，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&rdo;句旁无批，可能是抄漏了贾巧姐的名字）。但甄士隐所说的种种荣枯悲欢，都有后来具体情节为依据，这也是明显的事实，因为小说开卷第一回所写的甄士隐的遭遇，本来也就是全书情节，特别是主要人物贾宝玉所走的道路的一种象征性的缩影。

除了这些比较明显的带有预言性质的诗歌外，小说人物平日风庭月榭、咏柳吟花的诗歌又如何呢?我们说，它也常常是&ldo;诗谶式&rdo;的。我们就以林黛玉之所作为例吧，她写的许多诗词，甚至席上行令时抽到的花名签，都可以找出一些诗句来作为她后来悲剧命运的写照。

首先，她的全部&ldo;哀音&rdo;的代表作《葬花吟》就是&ldo;诗谶&rdo;。与曹雪芹同时，读过其《红楼梦》抄本的明义，在他的《题红楼梦》诗中就说：

伤心一首葬花词，似谶成真自不知。

安得返魂香一缕，起卿沉痼续红丝?

所谓&ldo;似谶成真&rdo;，就是说《葬花吟》仿佛无意之中预先道出了黛玉自己将来的结局。究竟是否如此，这当然要看过曹雪芹写的后来黛玉之死的情节方知。所以，有脂评曾说：自己读此诗后很受感动，正不知如何加批才好，有一位&ldo;《石头记》化来之人&rdo;劝阻他先别忙着加批，&ldo;俟看过玉兄后文再批&rdo;，他听从了这话，&ldo;故掷笔以待&rdo;（庚辰本第二十七回眉批，甲戌本略同）。

我把有关佚稿情节的脂评和其他资料，与这样带谶语性质的许多诗加以印证、研究，发现曹雪芹笔下的黛玉之死，与续书所写的完全是另一种性质的悲剧。要把问题都讲清楚，需专门写一篇长文，这里只能说一个大概：八十回后，贾府发生重大变故，宝玉离家远走，淹留不归，很久音讯隔绝，吉凶未卜。黛玉经不起这样的打击，急痛忧忿，日夜悲啼，终于把她衰弱生命中的全部炽热的爱，化为泪水，报答了她平生唯一的知己宝玉。那一年事变发生于秋天，次年春尽花落，黛玉就&ldo;泪尽夭亡&rdo;了，宝玉回来已是离家一年后的秋天。往日&ldo;凤尾森森，龙吟细细&rdo;的景色，已被&ldo;落叶萧萧，寒烟漠漠&rdo;的惨相所代替;绛芸轩、潇湘馆也都已&ldo;蛛丝儿结满雕梁&rdo;。人去楼空，红颜已归黄土垄中;天边香丘，唯有冷月埋葬花魂。据脂评透露，黛玉&ldo;证前缘&rdo;后，宝玉&ldo;对景悼颦儿&rdo;亦有如&ldo;诔晴雯&rdo;之沉痛文字，可惜我们再也读不到这样精彩的篇章了!

这样看来，《葬花吟》中诸如&ldo;三月香巢已垒成，梁间燕子太无情（秋天燕子飞去）;明年花发虽可啄，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&rdo;，也许就是变故前后的谶语。&ldo;质本洁来还洁去，强于污淖陷渠沟&rdo;，也有可能正好写出后来黛玉宁死不愿蒙受垢辱的心情。至于此诗的最后几句：&ldo;侬今葬花人笑痴，他年葬侬知是谁?试看春残花渐落，便是红颜老死时。一朝春尽红颜老，花落人亡两不知!&rdo;在小说中通过写宝玉所闻的感受、后来黛玉养的鹦鹉学舌，重复三次提到，当然更不会是偶然的了。上引明义的诗的后两句：&ldo;安得返魂香一缕，起卿沉痼续红丝?&rdo;也是佚稿中的黛玉并非如续书所写死于宝玉另娶的明证（在佚稿中，成&ldo;金玉姻缘&rdo;是黛玉死后的事）。须知明义读到的小说抄本，如果后来情节亦如续书一样，他就不可能产生最好有回生之术能起黛玉之&ldo;沉痼&rdo;而为她&ldo;续红丝&rdo;的幻想了!因为黛玉即使能返魂复活，她又和谁去续红丝呢?

《代别离&iddot;秋窗风雨夕》也是未来宝玉诀别黛玉后，留下&ldo;秋闺怨女拭啼痕&rdo;（黛玉这一《咏白海棠》的诗句，脂评已点出&ldo;不脱落自己&rdo;）情景的预示。这一点从小说描写中也是可以看出作者用笔的深意来的：

……随便拿了一本书，却是《乐府杂稿》，有《秋闺怨》、《别离怨》等词。黛玉不觉心有所感，亦不禁发于章句，遂成《代别离》一首，拟《春江花月夜》之格，乃名其词曰《秋窗风雨夕》。

这里，&ldo;心有所感&rdo;四字就是文章。如果说黛玉有离家进京、寄人篱下的孤女之感，倒是合情合理的。但《秋闺怨》、《别离怨》或者所拟之唐诗《春江花月夜》，写的一律都是男女相思离别的愁恨。（李白的乐府杂曲《远别离》则写湘妃娥皇、女英哭舜，男女生离死别的故事。）在八十回之前，黛玉还没有这种经历，不能如诗中自称&ldo;离人&rdo;，对秋屏泪烛，说&ldo;牵愁照恨动离情&rdo;等等，除非是无病呻吟。所以这种&ldo;心有所感&rdo;是只能当作一种预感来写的。

再如她的《桃花行》，写的是&ldo;泪干春尽花憔悴&rdo;情景。既然《葬花吟》&ldo;似谶&rdo;，薄命桃花当然也是她不幸夭亡命运的象征。这一点，我们又从脂评中得到了证实。戚本此回回前有评诗说：

空将佛事图相报，已触飘风散艳花。

一片精神传好句，题成谶语任吁嗟。

意思是虽然宝玉后来不顾&ldo;宝钗之妻、麝月之婢&rdo;，&ldo;弃而为僧&rdo;，皈依佛门，以图报答自己遭厄时知己黛玉对他生死不渝的爱情，但这也徒然，因为黛玉早如桃花之触飘风而飞散了!批书人读过已佚的后半部原稿，他说诗是&ldo;谶语&rdo;，当然可信。

上面谈的只是她的三首长歌。其他如吟咏白海棠、菊花、柳絮、五美诸作，以及中秋夜与湘云的即景联句等等，也都在隐约之间通过某一二句诗，巧妙地寄寓她的未来。如联句中&ldo;寒塘渡鹤影（湘云），冷月葬花魂（黛玉）&rdo;一联，就可以看作是吟咏者后来各自遭遇的诗意画。甚至席上行令掣签时，也把花名签上刻着的为时人所熟知的古人诗句含义，与掣到签的人物命运联系了起来。黛玉所掣到的芙蓉花签，上刻&ldo;莫怨东风当自嗟&rdo;，是宋人欧阳修著名的《明妃曲》中的诗句。该诗的结尾说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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