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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老婆婆被吓得浑身一抖,她手里牵着的少年更是恨不得把头塞进地里,一个个哭丧着脸,要多不自在有多不自在。
开口斥责那官兵还想再骂,却听顾知微在旁不满道:“他们岁数大了,腿脚不好,本就是走不快的,你家中就没有老人,你的娘亲七八十岁还能脚下生风?我瞧着你们也太刻薄了些,平日就是如此对待百姓的?”
她一说话,这回害怕的可就成了那几个官兵了,他们惹不起顾知微,就只能赶紧点头,连连称是:“贵人说得有理,是我们欠考虑了,往后绝不会再犯了!”
顾知微一挑眉,目光落在那步履蹒跚,行动缓慢的老婆婆身上,心中懊恼和内疚更甚。
这老人家嘴上说着自己没事,可这都多大的年纪了,说句不好听的,有多少人活到这个份上,只是走路时不当心,摔了个跟头就摔丢了命。方才那官兵踹的一脚,众人可是看的真真的,那是实打实下了死力气的,就是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挨了这么一下也得难受几日,更何况方才这老婆婆还呕了一口血,保险起见,她是最该被好好照料的。
再看那小少年,身子弱不禁风,薄的和纸片一样,浑身上下也没有几两肉,他勉力搀扶着自家祖母,憋的脸色都涨红了。顾知微一闭眼,忍无可忍,到前头踹了那官兵一脚,厉声道:“眼里还有没有点我大夏的礼义廉耻,人是你伤的,这会儿扶都不知道扶一下,也不怕传出去丢人!”
“贵人说的是,贵人说的是,”
官兵一挠头,不敢推诿,明白了顾知微的意思,赶紧走到那老婆婆身侧,毕恭毕敬,稳稳的把人给扶走了:“婆婆小心些,仔细脚下,咱们这山路不好走,等会儿上了官道,没有那么多碎石也就能好些了,您年纪大,若是身子有不适的地方尽管就使唤我,若是走的累的渴了,咱们就停下歇歇,不妨事,不妨事的。”
只是一瞬间,他性情大变,好像换了个人,端着张利落谄媚的笑脸,把这老婆婆照顾的无微不至,顾知微反应如何尚且不说,倒是这些流民心中震惊,目瞪口呆,他们都是寻常人家最老实本分的人物,何时见过这种场面,听这官兵对顾知微一口一个贵人一口一个贵人,众人眨巴眨巴眼,气氛登然微妙起来。
顾知微坠在队伍最后,尚且还没察觉到这些人的心思,她走了一段路程,一低头,这才看见自己手里还握着一把药草,正是方才为了那高烧不退的小儿去寻来的,结果没想到闹了这么一出,僵持半天,竟是把这事儿给忘了。
那大娘哭的凄惨,顾知微便寻见她的踪影,走上前去,笑道:“娘子,孩子如何了,这药是专治高热之症的,只需碾出汁水,喂进嘴里就能起效,你抱着孩子不方便,要不还是我来帮你吧?”
这话说的原本也没什么,起初顾知微和傅砚修刚借着难民之名混进来时,这大娘见她喜爱小孩,还真给她抱过几回,顾知微从前没看育过谢翊,起初也是手忙脚乱,惹了不少笑话,将这大娘逗得哈哈大笑。
她原想着这回也是如此,并没把自己当成什么外人,正要伸手去接,却见这大娘浑身一抖,直接避过去了,说话也很不自然:“不必了不必了,贵人身娇体弱,那是双熏香插花的手,怎能用来帮我奶孩子?贵人的心意我领了,只是恐怕我们母子没有这个福气,若是累坏了贵人的身子,恐怕我们吃罪不起啊!”
这大娘说这话不是有意阴阳怪气,借此来嘲讽顾知微,而是真真心里恭敬,不敢和她多有什么往来,既怕得罪了人,也怕平添麻烦。如今两方身份有别,他们是流离失所的难民,可顾知微却摇身一变,成了不得了的贵人,从前那些自在时说的话,此刻却是再也不敢了。
闻言,顾知微动作一顿,她面上不显,可心中还是失落的,见这大娘铁了心不愿她插手,她自己也不能强人所难,只好把草药留下,在那大娘的千恩万谢中默然走回队尾去了。
“大姐姐,大姐姐。”
正发着愣,就听一阵很微弱的叫声在耳边传来,顾知微回过神,见自己手边站着一个浑身灰扑扑,脏兮兮的小少年,一双眼睛跟黑葡萄似的,清透明亮,正是老婆婆的孙儿。
顾知微一愣,随即笑了:“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,快回去,不然祖母要担心你的。”
“我家里人都说我白长了一张嘴巴,不会说话,”
这孩子是个内向的性子,他下意识缩着头,却并不退却:“但我只是想谢谢大姐姐,谢谢你今天肯为我们出头,我祖母说若没有你,我就要被拉去充军了!大姐姐就是我的救命恩人,往后我也想成为姐姐这样路见不平,拔刀相助的侠女!”
“你是男孩子,成不了侠女,只能做侠客,”顾知微被他逗笑,心中那点不舒服也就此发出来了,她弯着眼,轻抚少年发顶:“他们都怕我了,你怎么不怕?”
“我只怕坏人,”少年摇摇头,有些不解:“姐姐是天大的好人,我为何要怕?”
“从前祖母拉着我进城时,我也见过一些他们说的贵人,可那马车太高了,我瞧不见贵人们的面貌,那衣衫也太华美了,祖母不许我靠前,但我就是知道,姐姐和那些人不一样,你不会嫌弃我们身上脏,也不会嫌弃野果难吃,也不会打骂下人,这就是最好的了!”
顾知微心中一暖,又听他道:“若是天底下,所有的贵人都能和姐姐一样就好了,我们或许也就不会活的这么苦了。”
“会的,”顾知微沉默片刻,轻轻开口,似承诺,似安慰:“会有那么一日的。”
说完这话,少年也跟着笑起来,他这双眼睛真是漂亮极了,仿佛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上几分。他袖口一动,从里头忽然掏出一颗饱满鲜红是野果,上头半分泥渍都没有,一看就是被当做宝贝好好收起来的,他塞进顾知微手里,又道了谢,便跑到前头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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