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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章 第 43 章（第1页）

现在就算燕临时后悔，他也走不了了。岑越不理解地怔怔望着他。他想问你为什么要留下？却惭然问不出口。他心底是隐隐明晰燕究竟为什么留下的——三分为他自己过不去的良心，三分为救岑越置于脑后的小命，三分顾及陆生明的薄面，还有一分，约莫是热血头上的冲动。

你看，他全在是不冷静不理智下，做出的迁就他人的决定。被迁就的岑越害怕他将来某天某刻回想这一夜的时候怨恨后悔，毕竟岑越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，或者说，值不值得。

迎着岑越的目光，燕轻嗤道：“你以为就你想当英雄吗？”又不耐烦似得提醒他：“去给陆道长传消息。”

岑越匆忙惶然地低头，掏出符纸折成纸鹤，便听燕叹息一样微弱的安慰传入了耳中。

“放心吧。情况不妙我会立即抛下你逃跑的。”

岑越的心像是被一只巨手紧攥一把接着猛地松开了。他情不自禁露出微笑，眼中却泛起了水光，狠狠一点头，说：“好。”

纸鹤腾空而起，摇摇摆摆消失在昏黄阴沉的大风中。快些。岑越凝视着纸鹤飞去的方向，默默在心里祈祷。

风沙越来越大了，危机迫在眉睫。燕的安危沉甸甸地压在岑越心头，让他倍觉沉重。岑越深深吸了一口气，一定要保护好燕的决心愈发坚定，他强行将心绪稳定下来。

来，先把可以做到的事情做好。岑越闭上眼，燕周遭的空气泛起涟漪，燕的身影和气息严严实实地全然隐匿在涟漪下。涟漪恢复了平静，便仿佛游动的小鱼儿悄然消失在静水中，燕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风沙之上平静的半空里。

岑越视线所不能及的远处，一支五千人的骑兵正朝着他们的方向前进。这是一支怪异的军队。每个人都虎背熊腰，身着乌黑的铁甲，□□黑马风驰电掣，却没有一支五千兵马疾驰而过的庞大动静。他们迅疾而沉默，仿若没有重量一般，并未引起大地的震动，仿若没有呼吸一般，并未发出沉重的喘息。便是一阵风，刮过都会留下呼啸，他们比风更轻盈，比风更安静。

犹如一队默然轻忽的黑烟化作的幽灵。

这队幽灵便伴着骤起的狂风，慢慢接近了西夜。黑暗中，他们的甲胄毫无反光，或是镶了软布，动作间没有半丝声响。他们腰间全都挂着马刀，刀没有鞘，刀锋在夜里白似一线雪。黑色手甲下，伸出一半兽化的手爪，漆黑的头盔包裹着面庞，他们的神情隐藏在白色的绒毛下，黄色的眼瞳闪烁冷酷的凶光。

马蹄踩碎了沙石，碎屑飞溅，藏在沙石下的蝎虫受惊，迅速挥动尖腿逃进了更隐秘的地方。

骑兵离西夜城，越来越近了。

“岑越：

见字如晤。我很是后悔答应你分道而行。你为什么不能乖乖在于阗等我呢？你真是……

西夜危在旦夕，我想让你弃城而逃，但是，还请你守住一个时辰。我距西夜仍有几日路程，无法立刻出现在你的面前解西夜之围。我会立刻与西夜城主写信，他会在一个时辰内疏散城中百姓。从这封飞信到你手中算起，满一个时辰，你就与燕即刻离去。

切勿去探看城中是否有人，时间一到，立即离开。牺牲和死亡是无法避免的，不论谁，都注定救不了所有人。

我顾忌不了所有人的性命，只希翼你最终的平安。”

倒计时滴滴答答开始了。岑越将信纸揉碎，捏紧了拳头。燕紧绷的声音传下来：“岑越，他们来了。”岑越心脏一颤，急忙隐匿踪迹。

下一秒，一支漆黑的队伍撕破了黄沙和烈风的屏障，正面直冲向岑越。

岑越心脏狂跳起来，捏紧的拳头里瞬间变得潮湿，后背经风一吹，冰冷冷的寒意从脊梁骨骨髓里泛出。他被那迎面而来的凛然杀意和庞盛威势震得动弹不得。七八中文最快^

我怕了。岑越的脑中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，他浑身颤抖起来，全身各处都向大脑传达着“逃”的紧急警告。原来怕到极致，是这样的滋味。岑越惧中作乐地想。他的肌肉控制不住地震颤，腿却又沉得像是被钉在了地上，不管他怎样决心行动，腿上的肌肉像是有了自主意识，抗拒地僵成硬直的一团。

陆生明有没有怕的时候呢？他活了几百年，一定遇见过许多比他强大无数倍的强敌。他是怎么战胜过来的？他记得陆生明与朱水对战的场景。让他印象最深的不是陆生明或朱水高超的刀术，而是陆生明的从容不迫，尤其是在落花间挥刀，悠然得仿若在自家的花园里闲庭信步。那是他无比渴求的泰然自若。岑越甚至估量不到他何时才能拥有那样的强大。

或许他永远都是这样弱小。岑越想，他学不到陆生明的从容，更做不到在这般凶狠的敌人面前保持无畏。他怕得想转身逃跑。

索性我不用拿刀。岑越苦笑。他若用刀，说不定连刀都已然再握不住。

这支骑兵离他愈来愈近了。岑越嗅到风送来的铁锈和野兽的气息。这的确已经不再是人了。岑越想，燕没有夸大其词，这不是人，更不是妖，而是强行将两者拼合而成的人工产物。他们的身体巨硕强壮，暴露在外的面孔上长满了白毛，指骨粗长微屈，指甲变得厚硬锋利，已然一半变作了兽爪。

人不人，妖不妖，他们能强大多久？当朝阳东升，想必他们便会像遇光而逝的朝露，遽然消失在光热之下吧。

但若这些骑兵是朝露，岑越便是活在广寰大地上细微如尘埃的蝼蚁了。草叶上朝露滑落，便可不经意地将他们溺死于完全的强大中。就像飞鹰搏击不了长空的风雷，走兽抵抗不住翻涌的巨浪。

岑越屏住呼吸，努力将存在融入风沙，消散在狂暴的空气里。燕帮了他大忙。若是风平浪静的晴夜，这些半兽的骑兵能轻易捕捉到他的气息，即便无法用双眼看到他的身影，也能用嗅觉和直感把他钉紧。可现在是狂风浓云的阴夜，他的呼吸隐匿在风的呼啸中，他的气味消散在狂涌翻腾的空气里。这支队伍没有发现任何端倪，奔腾的马蹄未曾有一瞬间的犹豫。他们从岑越身前狂掠而过。岑越甚至看清了其中一匹黑马侧腹的一绺白毛。岑越的心脏狂跳起来，这次不是恐惧的跳，而是由于激动和狂喜。他和燕的法术骗过了他们！

岑越甚至想，他们既然不会发现他，那绝不会发现真正的西夜城。

不光笃定他的幻术，更相信燕的御风术。燕会抹去他幻术中的一切不足，将西夜城严严实实藏匿在虚假之下。岑越无比坚信着。

我们会成功的。岑越生出豪迈的自信来。他身后迸出狐狸的长尾，西夜城的方向远远出现了旋转的黑色风团，夹杂着黑黄的沙砾，在连接天地的昏暗风幕的簇拥下，朝这个方向快速移动。那是模拟自然风卷的幻象。燕与他心念相通，当幻想出现的瞬间，便赋予它些微的真实。再强大的妖怪，都无法移山挪海，创造真正的风暴和雷霆。但燕可以使它是旋转的风。虽不具有真实的威力，可他们敢以身相试这风暴吗？

岑越志得意满，目送这支队伍加快了速度，在风暴的追赶下向假的西夜城靠近。真正的西夜城盘旋着风暴，就算他们意识到前方的西夜城是假的，也绝不会识破风暴的幻象。识不破幻象，他们便不敢去往身后真正的西夜城。

岑越生出拯救西夜的底气来，只要再坚持半个多时辰！

“看！我们差不多要成功了。”岑越不禁露出得意洋洋的激动微笑，与他发着光的双眼一起，让他看起来格外狡黠。燕看不到他这模样，不然必然是要讽刺他狗改不了吃屎，万年也脱不了他那副狐狸样的。岑越与当初他的样子，久违地重合到了一起。

“收起你那蠢透的得意神色。”燕自高空飞下来，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快活得意的因子，不禁怒气冲冲地扇了扇翅膀。若他能看穿岑越的幻术，定是要将翅膀狠狠扇到他头上的。

岑越现出身形，一双绿眼闪闪发光，三条毛茸茸的尾巴在风中兴奋地挥舞：“你怎么飞下来了。”

燕怒容微收，沉默下来。他叹了一口气，与岑越兴奋的双眼对视，像是不忍似的，流露出一丝愧疚的歉意。燕子的速度在鸟类中并不上乘，但一掠的瞬间仍可教岑越猝不及防。岑越脸上的笑容甚至没来及的消散，便见燕身形一闪，全力朝他猛袭而来。七八中文更新最快^

岑越睁大了双眼，目光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惊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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